一、犯罪故意

1. 犯罪故意的定义

犯罪故意是指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结果，希望或放任这种结果发生。明知是一种认识因素，希望或放任是一种意志因素。故意即明知故犯。

2. 主客观相一致原则

主客观相一致原则是就故意犯罪而言的，过失犯罪不存在主客观相一致原则。该原则分为两个要件：

（1）内容上的相一致

客观要件和主观认识要一致，包括行为人的身份、行为、行为对象、危害结果、因果关系，都要求主观上认识到。

行为对象的认识要求：如果行为人不知道行为对象是特定对象，则对该特定对象没有犯罪故意。

案例一：猎人打猎，以为前方是一头野猪，实际上是个人，结果将人打死。该猎人没有杀人的犯罪故意，因为对人的对象没有认识到。

案例二：行为人卖书籍，实为淫秽小说，但行为人不懂英文，不知道书籍内容为淫秽小说。如果行为人确实没有认识到这是淫秽物品，不能定贩卖淫秽物品牟利罪，因为行为对象上未认识到该行为对象是淫秽物品，主客观不一致。

（2）时间上的相一致

行为与故意或目的同时存在原则：实施行为的时候，就要带着故意或者带着目的。

案例一（事前心理）：狗蛋想杀死小芳，计划开车到小芳家门口等她出门就撞死她。开车途中哼歌不小心撞死一个行人，下车一看正是小芳。狗蛋不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，因为撞死小芳那一刻，他没有看清楚眼前这个人是小芳，没有撞死小芳的故意。该撞死行为最多是过失行为，定交通肇事罪。故意杀人罪还在预备阶段（开车去小芳家途中）。

案例二（事后心理）：甲想杀死乙，提前在乙常坐的图书馆座位放毒苹果。结果丙坐到该座位，吃了毒苹果死亡。甲事后以为毒死了乙，实际上毒死了丙。甲依然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因为甲在放毒苹果时，对毒死其他同学有放任心理，属于间接故意。事后的心理活动不重要。

案例三（目的同时存在）：狗蛋想教训前女友小芳，埋伏在小芳下班路上，戴黑丝袜套头，拿棒球棒打小芳。小芳以为遇到抢劫犯，把钱包扔给狗蛋。狗蛋拿走钱包。狗蛋不构成抢劫罪。虽然狗蛋有暴力行为，也有取财行为，但实施暴力行为时没有带着取财目的，只带着教训目的。暴力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，拿走钱包构成侵占罪，两罪并罚。

3. 故意的理论分类

（1）概括的故意

概括的故意是指行为人知道行为会弄死一个人，但具体弄死谁不太确定。

案例：狗蛋想杀死前女友小芳，知道小芳每周六早上八点会到厂门外公用电话厅打电话。狗蛋周六早上七点在电话厅放一杯有毒珍珠奶茶。结果小美七点半先来到电话厅，看到奶茶喝了中毒身亡。狗蛋对小美的死亡是故意心理，属于间接故意（放任的故意），也可称为概括的故意。狗蛋知道公用电话厅可能有人比小芳更早来，但不管。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（2）择一的故意

择一的故意是指行为人知道在几个人里面肯定死一个人，但死哪个不确定。

案例（端茶案）：狗蛋和铁牛都追求小芳。小芳把两人约到家里，泡了两杯茶，一杯放春药，一杯放毒药，两杯茶样子一模一样，让两人随便拿。小芳的想法是谁拿到毒药算谁倒霉，谁拿到春药就跟谁。结果狗蛋拿到毒药喝了死亡。小芳对狗蛋的死亡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小芳对铁牛也成立故意杀人罪，因为该杀人方法对铁牛的生命制造了紧迫危险，铁牛当时有可能拿到毒药。对铁牛是故意杀人罪未遂。小芳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，想象竞合择一重罪论处。

概括故意与择一故意的区别：概括故意只有一个故意，择一故意有两个故意；概括故意死的人可以是一个或好几个，择一故意想弄死的只有一个。

练习题：警察带着警犬追赶逃犯甲。甲有枪，枪里有一颗子弹，朝前方开枪想打死警察。警察和警犬挨得很近，甲知道这一枪有可能打死警察，也有可能打死警犬。结果一枪把警察打死了。甲属于择一的故意。对警察的死亡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；对警犬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未遂；想象竞合择一重罪论处。

二、罪过形式的区分

罪过形式分为六组概念：直接故意、间接故意、过于自信过失、疏忽大意过失、意外事件、不可抗力。分为五组进行区分。

第一组：直接故意与间接故意

直接故意：明知加希望，明知行为会发生危害结果，希望结果发生，追求结果发生。

间接故意：明知加放任，不希望不追求，但放任结果发生。

案例：甲想杀死乙，看到乙站在前方不远处。正要开枪时丙走过去跟乙聊天。甲心想这时候开枪也有可能把丙打中，但不管那么多，瞄准乙开枪，如果真把丙打中了算他倒霉。结果一枪把丙打死了。甲对丙的死亡是放任，属于间接故意。如果一枪把乙打死了，对乙是直接故意（希望）。

间接故意中放任的理解：放任是结果发生也可以，不发生也可以，无所谓。放任至少要有两种可能性，即结果可能发生和结果可能不发生。如果结果是必然发生，就不叫放任。

案例（三体小说桥段）：叶文洁在悬崖上绑绳索，绳子上挂着丈夫和政委。叶文洁想杀死政委，解开绳子两人都会死。叶文洁对政委的死亡是直接故意（希望）；对丈夫的死亡也是直接故意，因为绳子一解开两个人必然会死，不是放任。间接故意的明知必须是明知可能，不能是明知必然。直接故意的明知是明知必然或可能，间接故意的明知只能是明知可能。

第二组：间接故意与过于自信过失

过于自信过失：已经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结果，轻信能够避免，结果导致结果发生。

间接故意与过于自信过失的相同点：都已经预见到结果可能发生。

区分标准：对结果发生的态度不同。间接故意是放任心态，无所谓；过于自信过失是不想结果发生，反对结果发生，结果发生违背意愿。区分还要看是否采取避免措施：放任心态不会采取避免措施；过于自信过失不想结果发生，会采取避免措施。

案例一：狗蛋想杀死妻子小芳，在家里做有毒饭菜等小芳回家毒死她。做好饭菜后想儿子可能放学回家也吃，赶紧去学校接孩子。结果老师告诉孩子已经放学回家了，狗蛋赶紧往回赶，到家看到老婆和孩子全部毒死在饭桌上。狗蛋对老婆是直接故意；对孩子的死亡不想让结果发生，采取了避免措施（到学校接孩子），对孩子的死亡是过于自信的过失。

案例二：甲开的车上装假烟，看到检查站检查人员要登车检查，发动汽车逃跑。检查人员抓着车把不放，甲为了摆脱检查人员突然加速再急刹车，把检查人员甩出去摔死了。甲对检查人员的死亡是放任，是间接故意，因为没有采取避免措施。

第三组：疏忽大意过失与过于自信过失

疏忽大意过失：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结果，因为疏忽大意没有预见到，由此导致结果发生。

过于自信过失：已经预见到结果发生，轻信能够避免。

区分标准：是否已经预见。过于自信过失是已经预见到，疏忽大意过失是应当预见但没有预见到。

案例：医生动完手术忘记把纱布取出来，伤口缝合后导致感染重伤。医生是疏忽大意的过失，不是过于自信的过失。医生没有预见到留了纱布会感染，但应当预见到。

注意：容易误将应当预见当成已经预见。应当预见是应然，已经预见是实然，二者不同。

案例：两人开赌气车，你别我我别你，结果一方翻车死亡。对该死亡结果如果是过失，至少属于过于自信过失，因为已经预见到搞不好会出事但轻信能够避免。如果持续十公里，胆子越来越大，脾气越来越火爆，变成管他呢弄死也无所谓，则变成间接故意（放任）。

第四组：疏忽大意过失与意外事件

意外事件：无法预见，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。

疏忽大意过失与意外事件的相同点：都没有预见到结果会发生。

区别：有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。疏忽大意过失是应当预见，有预见到的可能性；意外事件是无法预见，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。

判断有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，看主观上的预见能力、认识能力，以及客观上的认识条件、预见条件。

案例一：甲停车在马路边准备开车，倒车时没看后视镜，没注意看后方，直接倒车把行人压死。甲是疏忽大意的过失，应当预见但因疏忽大意没有预见。

案例二：甲倒车时仔细查看后方无人，开始倒车，还按喇叭提醒。后方当时确实没人，但有几个小孩捉迷藏，有个小孩藏在车尾部。甲倒车把小孩压死。甲不是疏忽大意的过失，是意外事件。甲没有疏忽，没有预见到，且连预见到的可能性都没有。

注意：没有预见不等于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。没有预见不等于今年连考过的可能性都没有。

案例：甲乙是建筑工人，在工地上发生口角，甲猛推乙一把，乙倒地后脑勺碰到石头导致颅脑损伤死亡。甲没有预见到推一把会死人，但有没有预见到的可能性？甲乙是建筑工人，案发地点是工地，甲应当懂得工地是危险地方，乙没有戴安全帽，工地到处有石头碎片，猛推一把有可能导致严重后果。甲有预见到的可能性，属于疏忽大意过失。

第五组：过于自信过失与不可抗力

不可抗力：已经预见到危害结果可能发生，但使出浑身解数无济于事，没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。

过于自信过失与不可抗力的相同点：都已经预见到危害结果可能发生。

区别：有没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。过于自信过失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；不可抗力没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，回天无力。

案例：李某下车去小卖部买烟，没有熄灭发动机，对坐在副驾驶的八岁儿子说不要动不要瞎动，马上回来。结果走出小卖部看到儿子在飙车，车已经失控，儿子踩油门乱踩，撞死了一个人，自己都无法靠近，最后撞到墙上车才停下来。李某对车祸的发生是过于自信过失，不是不可抗力。李某下车时没有熄灭发动机，那一刻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，有效避免措施可以采取但没采取。李某对孩子听不听话太自信了。

三、罪过形式判断路线图

罪过形式判断步骤：

第一步：判断认识因素，看有没有认识到可能发生危害结果。

如果有认识到（上半区）：

第二步：看对结果发生的态度。如果是希望，为直接故意；如果是放任，为间接故意；如果是反对（不想让结果发生）：

第三步：看有没有结果避免发生的可能性。如果有，为过于自信过失；如果没有，为不可抗力。

如果没有认识到（下半区）：

第二步：看有没有结果预见的可能性。如果有，为疏忽大意过失；如果没有，为意外事件。

案例：夏天北京胡同午后，有人在家门口胡同铺凉席睡午觉。胡同里开进一辆卡车，司机想停车下车把睡觉的人叫醒让一让，但有点社恐不好意思。心想反正睡觉的人不是横着睡是竖着睡，轮胎间距挺宽底盘挺高，调整好方向慢慢从他身上开过去也不打扰人家睡觉。开始调整好方向慢慢开，快开过去时轮胎尾部汽油味熏得睡觉的人睡梦中无意识翻了个身，后轮胎把人压死了。司机有没有认识到这么干可能会死人？有认识到。对死亡结果是什么心态？希望、放任还是反对？是反对。有没有避免发生的可能性？有，把人叫醒让个路。所以属于过于自信过失。

四、故意犯罪与过失犯罪的总结比较

比较维度	故意犯罪	过失犯罪
成立条件	一般不要求实害结果，既遂才要求实害结果	一定要有实害结果。成立需要三个条件：过失行为、实害结果、二者之间有因果关系
主客观相一致原则	要求遵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	不存在遵守该原则的必要
主观恶性	主观恶性大，量刑更重	主观恶性较轻，量刑较轻
未完成形态	有犯罪未遂、犯罪中止等未完成形态	没有既遂、未遂、中止等问题，只有成立和不成立的问题
共同犯罪	有共同犯罪	没有共同犯罪（多数说）
处罚	处罚故意犯罪是原则	处罚过失犯罪是例外，相对较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