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法事实认识错误全解析：对象错误、打击错误、因果关系错误与抽象认识错误

一、对象错误

（一）标准案例

甲看到前面有一个人，以为是仇人乙，实际上是路人丙，甲认错了人，直接把这个人打死。

（二）处理结论

甲有杀人的故意。虽然甲没有杀丙的动机，但他有杀丙（这个人）的故意——刑法上只有故意杀人罪，没有”故意杀丙罪”。甲有杀这个人的故意，又把这个人打死了，当然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（三）没有观点争议

对象错误没有观点展示、没有观点争议，所有观点都会认为甲对丙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因为故意杀人罪的对象是一般对象，杀任何人都能构成故意杀人罪；至于想杀谁、是不是仇人，那是杀人动机的问题。

（四）例外情形

如果对象是特定的、不是一般对象，对象错误会影响犯罪既遂。该问题在分则绑架罪部分专门讲解。

二、打击错误（方法错误）

（一）标准案例与前提条件

甲看到前方的确有仇人乙，想杀他，朝他开枪，结果打偏了，把路人丙打死了。给定条件：甲对丙的死亡只能是过失——一旦是间接故意，就不是打击错误了。即行为人对实害对象（丙）的死亡结果必须是过失。

（二）观点展示之一：具体符合说

具体符合说的处理方式可概括为”正常办事”，即按照定罪方法正常处理案件：

1. 甲想杀死乙并朝乙开枪，对预定目标乙成立故意杀人罪，但没打死，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；
2. 甲对实害对象丙的死亡是过失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；
3. 甲只有一个行为（一枪），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，属于想象竞合犯，择一重罪论处；
4. 一般来说故意杀人罪未遂更重，最终定故意杀人罪未遂。

（三）观点展示之二：法定符合说

产生原因：具体符合说最终给甲定故意杀人罪未遂，有人认为结论太便宜犯罪人——明明弄死了一个人却只定未遂，未遂太轻，应当定既遂。法定符合说就是为了满足这一要求，要定既遂。

具体处理：

1. 对仇人乙只能是故意杀人罪未遂——在这一点上，具体符合说与法定符合说没有争议，两说对预定目标的结论一致；
2. 对路人丙要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，方法是把过失拟制为故意，过失拟制为故意之后就是故意杀人罪既遂；
3. 其理由是：行为人有杀乙的故意，就有杀人的故意，而丙也是人，所以行为人有杀人的故意——实质是把杀乙的故意平移（挪用）为杀丙的故意；
4. 甲对乙是故意杀人未遂，对丙是故意杀人既遂，想象竞合择一重，故意杀人罪既遂更重，最终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对法定符合说的批评：这种拟制做法实际上修改了案件事实——案件事实中甲对丙明明是过失。如果甲对丙真的有杀人故意，那就成了间接故意的案件，就没有事实认识错误、没有打击错误了。但法定符合说也有好处：结论满足了人们的正义感。

（四）两说比较：平分秋色，没有多数说

两说各有千秋，没有形成多数说。考试在这里从来没有考过唯一正确答案，考的都是观点展示，只要逻辑自洽即可。

（五）考查方式：客观题也考观点展示

观点展示主要在主观题中考，但客观题也考过。客观题的考法是：选项用”若……则……””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”的表述，考查逻辑推导是否自洽、前提和结论是否自洽，而不是问结论是否正确。

• “若选择具体符合说，那么甲对丙是故意杀人罪既遂”——错误。按照具体符合说，甲对丙是过失致人死亡。
• “若选择法定符合说，则甲对丙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”——正确。

其考查本质是前提和结论之间的逻辑推导是否自洽。

三、因果关系错误

因果关系错误解决的不是故意犯罪是否成立的问题，而是故意犯罪是否既遂的问题。就故意犯罪而言，凡是因果关系问题，解决的都不是成立问题，而是在成立基础上的既遂问题。因果关系错误共有三个，都很重要。

（一）狭义的因果关系错误

1. 标准案例：推下井案（考试考过）

甲把乙推下井，想淹死乙，结果井里面实际上没水，乙是摔死的。

分析过程：

1. 客观要件：甲推人下井的杀人行为与乙最终的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，客观要件全部成立——有危害行为、有危害结果、有因果关系；
2. 主观要件：甲有杀乙的故意，但存在一个认识错误——甲主观上想通过淹死的方式弄死乙，实际上乙是摔死的，导致死亡的因果流程与设想的不一样，这就是关于因果关系的认识错误。

结论：关于具体因果流程的认识错误不重要，不影响既遂。因为客观上有杀人行为、有死亡结果、有因果关系，主观上还有杀人故意，这些足以证明构成故意杀人罪并且既遂。

2. 对比案例：人参果案（2023年考过）

孙悟空想毒杀猪八戒，给猪八戒吃有毒的人参果，猪八戒吃人参果总是狼吞虎咽，人参果卡在咽喉，直接被噎死，毒药没有进到胃里发挥作用，人就死了。

两案相似点：主观上都有杀人故意，而且都有一个关于因果流程的认识错误——推下井案是想用A死法（淹死）弄死对方，实际用B死法（摔死）弄死了对方；人参果案是主观上想毒死对方，实际噎死了对方。

两案真正区分：结论不同。人参果案中孙悟空不能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：孙悟空成立故意杀人罪（已经投毒，杀人行为存在），但客观上没有因果关系——毒药卡在咽喉并没有进到胃里发挥作用，人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噎死的，而把自己噎死这件事要归责于猪八戒自己。所以毒杀行为与最终死亡结果之间没有因果关系，不能定既遂，只能定故意杀人罪未遂。

区分关键：真正区分在于客观要件里有没有因果关系——人参果案没有因果关系，推下井案有因果关系，所以一个定未遂、一个定既遂。做这种题的第一步是先判断客观上有没有因果关系，判断时要用到因果关系的知识点。

3. 训练案例：狗蛋推小芳下桥案

狗蛋站在桥上对小芳说：你不能离我而去，你如果把我甩了，我就把你推下去淹死你。小芳执意要走，狗蛋气急败坏，真的把小芳推下桥（河水很深），想淹死她。事后证明，小芳不是被淹死的，而是掉下去时摔到桥墩，脖子摔断直接摔死。

结论：该案件类似于推下井案——客观上推下桥的行为与人的死亡有因果关系，是推下井案的一种变形，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（二）结果的推迟发生（事先故意）

结果的推迟发生在三个因果关系错误中按顺序排第二，但分值考得最高，必须掌握好。

1. 行为模型（需要记忆）

• 前行为：甲要杀乙，致乙昏迷，甲以为乙已经死亡；
• 后行为：甲抛”尸”（”尸”要打双引号）到水里，实际上人是被淹死的。

2. 后行为的定性（没有争议）

后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。行为人以为对方是尸体而抛入河中，实际把人淹死，行为人没有杀人故意，只有过失。这一点没有观点展示。

3. 前行为的焦点问题

前行为（甲杀乙、杀成昏迷）成立故意杀人罪，这一点也没有争议。争议在于：在成立的基础上能不能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故意犯罪有两个任务：一是成立，二是在成立的基础上既遂。故意杀人罪要定既遂，判断标准是杀人行为和最终死亡结果之间要有因果关系。所以焦点问题提炼为：前行为和最终的死亡结果有没有因果关系。

判断前行为与死亡结果有无因果关系时，后行为就变成了一个介入因素，要启动介入因素两步走的标准去判断。

4. 第一步：介入因素是否异常（观点展示）

观点一：介入因素不异常。杀手杀完人之后去抛尸、处理尸体、碎尸，都是他们的规定动作，司空见惯，是常见手法，一点不异常。介入因素不异常，则前行为与最终死亡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，前行为可以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观点二：介入因素异常。说抛尸不异常要有一个前提：甲把人真的杀死了，处理的是一个真正的尸体，这时候不异常。但本题恰恰给”尸体”打了双引号——人没死，把一个大活人当尸体扔了，结果还把他淹死，这就不是大概率事件，而是小概率事件，所以是异常的。这一说法也有道理。介入因素一旦异常，就要走到第二步。

5. 第二步：介入因素与先前行为谁对死亡的作用更大（观点展示）

第二步判断介入因素和先前的杀人行为谁对死亡的作用更大——谁对死亡作用更大，谁跟死亡就有因果关系。

观点一：后行为作用更大（后因一果）。后行为是临门一脚，把人给淹死了，人就是淹死的，相当于球场上的前锋把球踢进去了，所以后行为作用更大。后行为作用更大，则是后因一果：后行为跟死亡有因果关系，前行为跟死亡没有因果关系，前行为只能定故意杀人罪未遂，后行为仍定过失致人死亡罪。

观点二：前后行为作用一样大（二因一果）。认为后行为作用更大，是只凸显了前锋的作用；中场队员给前锋传球传得妙、让射门如此方便，作用并不比前锋小——比如中场大师齐达内给前锋传一个球，任何前锋都能踢进去，不敢说法场队员作用比前锋大，但至少与前锋作用一样大。排球也一样，一传、二传、扣杀是集体活动，中场队员作用与前锋作用一样大，领奖金的时候要领一样多。作用一样大就是二因一果，前行为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，后行为仍定过失致人死亡。

6. 罪数问题

前行为只有两种结论：要么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，要么定故意杀人罪未遂。

• 前行为定故意杀人罪未遂：后行为永远定过失致人死亡罪，前后两罪并罚。
• 前行为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：后行为仍是过失致人死亡，但此时不能两罪并罚。因为一旦并罚，就违反了禁止重复处罚原则：虽然前后有两个行为（一个杀人、一个抛所谓的带双引号的”尸”），但只制造了一个死亡结果，一个死亡结果只能处罚一次。如果前行为定故意杀人罪既遂处罚一次，后行为定过失致人死亡罪又处罚一次，还予以并罚，等于把行为人制造的一个死亡结果重复处罚，这肯定不行。此时处理方法是重罪吸收轻罪：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故意杀人罪既遂吸收，属于吸收犯（罪数部分专门讲解）。两个罪都是关于生命的犯罪，过失致人死亡罪是轻罪，故意杀人罪是重罪，故意杀人罪吸收了过失致人死亡罪，最终只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7. 观点展示的多数说与少数说（图表总结）

（三）结果的提前发生（构成要件的提前实现）

1. 标准案例一：毒酒案

妻子想杀丈夫，丈夫出差了，她知道丈夫明天要回家，今天中午准备了一瓶毒酒放在家里的餐桌上，准备丈夫明天回家时端给他喝，把他杀死。中午准备好酒后，她想下午去超市买点下酒菜，让丈夫明天吃着下酒菜、喝着酒，喝得快、喝得多、死得更快，于是下午出门。结果她一出门，丈夫今天下午就回家了，看到桌上的”红酒”一饮而尽，死了——结果提前发生了。

能否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？妻子成立故意杀人罪（为了杀人都把毒酒准备好了）。但认为”毒杀行为与丈夫死亡有因果关系，所以定既遂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：杀人行为和死亡结果有因果关系，只是既遂的必要条件，不是充分条件，还得再加一个条件——发生阶段。

犯罪形态知识铺垫：

• 故意犯罪分为两个阶段：一开始犯罪进入预备阶段；着手犯罪进入实行阶段。
• 预备阶段有两个犯罪形态：犯罪中止（自动放弃）和犯罪预备（被迫放弃，是犯罪的终局性未完成形态）。
• 实行阶段有中止、未遂、既遂三个犯罪形态。
• 故意杀人罪既遂处在实行阶段，即由着手实行行为导致的死亡结果，才能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铺垫案例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中时间上的相一致）：狗蛋想杀死小芳，计划把车开到她家门口，等她一出来立马撞死她。狗蛋开车去她家，结果去的途中闯红灯不小心撞死一个人，一看正是小芳。狗蛋不能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，因为该死亡结果没有发生在故意杀人罪的着手实行阶段——守在门口撞人才是杀人的实行行为，去她家途中是预备行为，死亡结果发生在预备阶段，所以当时给狗蛋定的是犯罪预备。

本案分析：妻子的杀人行为还在预备阶段——准备毒酒放在餐桌上是预备行为，明天端给丈夫喝的时候才着手实行。着手的判断标准是：行为对法益要产生现实、紧迫、直接的危险。端酒给丈夫喝的时候才有紧迫直接的危险，才着手实行；准备毒酒还是预备行为。在预备阶段人死了，不能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预备阶段只有中止和犯罪预备两个形态，妻子没有中止（中止要求自动放弃，她没有自动放弃），只能定犯罪预备。

案件尚未分析完：故意杀人罪定了犯罪预备，说明对死亡结果还没有评价。人对死亡结果仍要负刑事责任，负的不是故意的责任，而是过失的责任，妻子对死亡结果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。妻子整体只有一个行为（放毒酒的行为），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，按想象竞合择一重处理（考试一般不会问具体哪个更重）。

2. 标准案例二：掐晕案（主观题考过，有观点展示）

高某想杀钱某，计划是先把钱某掐晕，然后扔到湖里淹死。掐完以后，高某以为掐晕了，实际上是把人掐死了。这也是结果提前发生——高某以为死亡结果在第二步（淹死）发生，没想到第一步就掐死了。

第一步：判断掐的行为是否着手。着手的判断标准是看行为对法益有没有产生现实、紧迫、直接的危险。掐的行为都能把人掐死，对生命法益制造了现实、紧迫、直接的危险，已经是杀人的着手实行行为。

多数说：已经着手，说明死亡结果发生在着手之后的实行阶段，可以定既遂，给高某定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
观点展示（实务型）：实务型观点展示背不完，要用方法生成不同观点并提供理由，方法就是唱对台戏——刑法的观点展示往往都是对立排斥的观点。

• 控方观点：高某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理由：掐的行为已经着手，死亡结果发生在实行阶段。
• 辩方观点：高某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；死亡结果由过失致人死亡评价。理由：题目给定条件是高某计划先掐晕、然后扔到湖里淹死，说明他掐的时候不想掐死——刑法是实体法，不是证据法、程序法，实体法就是根据给定条件来分析，给定什么条件就分析什么；给定条件是第一步只想掐晕、不想掐死，说明他掐的时候对死亡是过失心理，所以定过失致人死亡，故意杀人只能是未遂。

罪数：高某只有一个掐的行为，一个行为触犯故意杀人罪未遂与过失致人死亡两个罪，想象竞合，择一重罪论处。

3. 结果的提前发生：两步走总结

第一步先看前行为有没有着手（着手要看行为对法益有没有产生现实、紧迫、直接的危险）：

• 没着手——毒酒案（妻子放毒酒案）：故意杀人罪构成犯罪预备；死亡结果负过失责任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；想象竞合择一重。
• 着手了——掐晕案：多数说认为定故意杀人罪既遂；少数说定故意杀人未遂与过失致人死亡，想象竞合择一重。

多数说、少数说标注的用意：有的观点展示没有写多数说、少数说，意味着双方平分秋色、没有形成唯一定论（如具体符合说与法定符合说）；一旦写出多数说、少数说，用意在于：万一客观题考出唯一定论，要按多数说回答。

（四）三个因果关系错误的重要性排序

按照分值重要性、考察频次排序：

1. 第一位：结果的推迟发生（抛尸案）；
2. 第二位：结果的提前发生（毒酒案、掐晕案）；
3. 第三位：狭义的因果关系错误（推下井案）。

记忆方法是记标准案例，结合案例记知识点。

四、不同构成要件间的认识错误（抽象的认识错误）

（一）标准案例：动物园狗熊案

甲在动物园里看到一个目标，认为是仇人乙，于是开枪；实际上不是仇人乙，而是动物园养的一头狗熊。这一枪差点把游客打中，说明这一枪有危险。

处理方法：正常办事。

• 前方是一头狗熊，没有仇人乙，不存在对仇人乙构成故意杀人罪的问题；
• 把狗熊打死是过失，但刑法没有过失毁坏财物罪，只有故意毁坏财物罪，过失毁坏财物无罪；也定不了过失致人死亡罪，也定不了故意毁坏财物罪（甲当时没有杀狗熊的故意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