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因果关系的认定要解决什么问题
因果关系中的”果”指的是实害结果。判断因果关系，必须带着解决问题的思路进行。实害结果的认定在刑法中共有三个用途：
- 故意犯罪是否既遂。以故意杀人罪为例，既遂要求造成死亡这一实害结果；未遂或犯罪中止则不要求造成死亡结果。换言之，故意杀人罪的成立本身不要求造成死亡结果——只要拿刀砍向被害人，故意杀人罪即告成立；砍死了才构成既遂。因此，只有故意犯罪既遂的认定，才需要实害结果，才需要判断因果关系。这也意味着，改良版四要件体系中的零部件清单，并非每个犯罪都要全部打勾：客观要件中的行为、结果、因果关系三项全部打勾，针对的是故意犯罪既遂；故意杀人罪的成立，客观上只要求有一个杀人行为即可，不要求结果，更不要求因果关系。
- 结果加重犯的成立。最典型的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（过失致人死亡），其中必须存在死亡结果；没有死亡结果，就不可能成立该结果加重犯。
- 过失犯罪的成立。最典型的是过失致人死亡罪，既要求有过失行为，也要求有死亡结果，还要求二者之间有因果关系。
注意：过失犯罪只有成立与不成立的问题，不存在成立之后能否进一步既遂的问题；故意犯罪（如故意杀人罪）则既有成立与不成立的问题，也有成立之后是否既遂的问题。
因此，考查因果关系的题目无非考三种问题：故意犯罪是否既遂、结果加重犯是否成立、过失犯罪是否成立。考题中的实害结果往往是死亡结果或伤害结果；至于财产犯罪的结果，则根据财产犯罪的公式判断，由分则专门学习。总论中因果关系理论的”果”，主要指伤亡结果。
二、因果关系的审查顺序
做题与审查必须严格遵守以下逻辑顺序：
- 先判断”因”是否打勾；
- 再判断”果”是否打勾；
- 因和果都打勾之后，再判断因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否打勾。
三、因的要求：必须是一个危害行为
因果关系的”因”，要求是一个危害行为。所谓危害行为，就是对法益制造危险的行为。如果行为对法益没有制造危险，就不是危害行为，”因”打叉，直接得出不构成犯罪的结论，无需再考虑因果关系。
例：甲送乙一双溜冰鞋，希望乙摔伤，乙果然摔伤。甲不构成故意伤害罪，因为送溜冰鞋的行为不是危害行为。
（一）两种追赶情形的区分
考试对危害行为的考查有时比较隐蔽，主要考追赶行为。以下两种情形是姊妹情形，既有相似点又有区别：
情形一：甲为了抢劫乙的财物，拿刀追砍乙，紧追不舍，眼看要砍到乙，乙为了逃命闯红灯被车撞死。本案中，甲拿刀追砍，存在危害行为，”因”打勾；乙死亡，”果”打勾；介入因素（车祸）不异常，因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。故对甲可定抢劫罪致人死亡。
情形二：甲抢到乙的财物后逃跑，乙为了追赶甲，闯红灯被车撞死。本案中，甲的抢劫行为固然打勾，但当时抢劫罪已经既遂，甲拿着东西在逃跑中；乙是在追赶甲时被车撞死的。该死亡结果不能算到甲的逃跑行为头上，因为逃跑行为对于后面追赶自己的人而言不是危害行为——逃跑者没有对追自己的人制造危险。”因”（危害行为）打叉，直接得出没有因果关系，故甲不构成抢劫罪致人死亡。
区分要点：关键看谁追谁。情形一中甲拿刀追砍乙，对乙当然是危害行为；情形二中甲是逃跑行为，对乙不是危害行为。
（二）制造的危险须是法律不允许的危险
行为客观上给法益制造了危险，但如果制造这个危险是法律允许的，即没有制造法律不允许的危险，则该行为仍不是危害行为。
例（追赶小偷案）：甲追赶小偷，想控制住小偷并扭送到派出所，小偷慌乱中逃跑撞上汽车死亡。问甲的行为与小偷死亡之间有无刑法上的因果关系？结论是：没有因果关系。追赶行为客观上给小偷制造了危险，但甲追赶小偷是想控制他、扭送派出所，公民有扭送的权利，扭送是法律赋予的、允许的权利。甲虽然客观上制造了危险，但法律允许这样的危险发生，说到底甲没有制造法律不允许的危险，其行为不是危害行为，而是合法的扭送行为。危害行为打叉，直接得出没有因果关系。
小结：危害行为的完整判断标准是——给法益制造了危险，且制造的是法律不允许、法律禁止发生的危险。
四、果的要求
（一）结果必须是现实发生的结果
实害结果（如死亡结果）必须是现实发生的结果，不包括假设发生的结果。
案例（日本死刑犯执行案）：一名死刑犯因奸杀女孩被判死刑，执行方式为绞刑，被害人父亲在旁观看。执行官看时间还有十分钟才按按钮，问死刑犯最后的要求，死刑犯要求再抽一根烟，且抽烟样子非常嚣张、死不悔改。被害人父亲忍无可忍，突然冲上去按下按钮，死刑犯当即被吊死。父亲被抓，涉嫌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辩护律师主张没有因果关系：其当事人按按钮对死亡结果的发生不重要，有它没它一个样，因为十分钟后死刑犯必死无疑，照样会被执行死刑；故当事人最多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，不构成既遂。
反驳理由：十分钟后死刑犯仍会被执行死刑，这一点没错，但那个结果是假设发生的死亡结果。刑法讨论的死亡结果，只讨论现实发生、当下发生的死亡结果，不讨论假设的结果。现实当下发生的死亡结果，正是父亲按按钮导致的，故存在因果关系。假设的结果、假设的因果关系，刑法不予采纳；刑法只采纳现实的结果、现实的因果关系。
练习题（沙漠钻孔案）：小芳因狗蛋玩弄其感情而欲杀狗蛋，得知狗蛋准备徒步穿行沙漠，便悄悄在狗蛋的水壶中投放毒药。狗蛋不知，背着水壶出发。快到沙漠时又遇到小美，小美也想杀死狗蛋（狗蛋也辜负了小美），但小美与小芳互不知情，小美不知道水壶已被投毒。小美想渴死狗蛋，便悄悄在狗蛋的水壶上钻了一个孔。狗蛋进入沙漠后，渴了要喝水，发现水早已漏干，最后渴死在沙漠中。
问题与判断标准：死亡结果应算到谁的头上？判断标准是看现实发生的死亡结果是谁导致的。本案中，狗蛋是渴死而非毒死，渴死是小美钻孔导致的，故死亡结果与小美的钻孔行为有因果关系，小美构成故意杀人罪既遂。
至于小芳：与小芳没有因果关系，影响的是犯罪既遂而非犯罪成立。只能说小芳不成立故意杀人罪既遂，但不能得出小芳不成立故意杀人罪——小芳已有投毒行为，仍成立故意杀人罪，其犯罪形态为故意杀人罪的未遂。
（二）重叠的因果关系与双重的因果关系
重叠的因果关系：甲乙互不知情，都想毒死丙，各自向丙投放5毫克毒药，丙一口喝下后死亡。事后证明10毫克才足以致死。甲的5毫克与乙的5毫克叠加为10毫克，共同导致死亡结果，死亡结果与甲、乙均有因果关系，属于”二因一果”。这里的”重叠”指叠加之意，即5+5=10。
双重的因果关系：甲乙互不知情，都想毒杀丙，各自投放10毫克毒药，丙一口喝下后死亡。甲的10毫克和乙的10毫克各自都足以致死，死亡结果与甲有因果关系，与乙也有因果关系，同样是二因一果。
二者区别：从二因一果的角度看，二者似乎没有区别；但区别在于导致死亡的因果流程个数不同——重叠的因果关系中，导致死亡的因果流程只有一份（只有一个10毫克致死的流程），是”单保险”；双重的因果关系中，能导致死亡结果的因果流程有两个，是”双保险”，两份因果关系并存、竞合在一起。双重因果关系可理解为两份因果关系，重叠的因果关系其实只有一份导致死亡的因果关系。
补充：此外还有假设的因果关系，但假设的因果关系刑法不采纳；不过考试会考，需注意。
（三）结果必须是规范保护范围内的结果
1. 罪名罪状规范的保护范围
案例：甲驾车不慎撞死乙后逃逸，路过的丙看到乙死亡且身上有钱，将乙的钱财拿走。问：乙死后遭受的财产损失，要不要算到甲的交通肇事罪头上？
有一种观点认为应当算到甲头上：没有甲的肇事行为，乙就不会死，乙不死，其钱财就不会被丙拿走，即”无A则无B”。此说法貌似正确，但有问题——”无A则无B”这种条件关系是必要条件，不是充分条件（充分条件是”有A则有B”），用它判断因果关系，理由不够充分。
结论：该财产损失不能算到甲的交通肇事罪头上。理由：立法者设立一个罪名、一个罪状规范，都是为了保护一种法益、防止某一类危害结果发生；一个罪状规范不可能防止一切危害结果，只能防止某一类危害结果。交通肇事罪要防止的，是肇事行为本身直接导致的伤亡结果及财产损失——例如驾车不慎撞死骑电瓶车的乙，其直接实害结果就是乙的死亡结果，以及撞毁电瓶车这类财产损失。只有这样的死亡结果、财产损失，才能算到甲的交通肇事罪头上。至于司机逃逸后路人拿走死者财物所导致的财产损失，已是事后的间接结果，交通肇事罪无法防止，该结果由财产犯罪的罪状规范（本案中为侵占罪）来防止。每个罪名各管一摊、各司其职，能防止的实害结果是有限的、有条块的；超出这个范围，结果就不能算到该罪名头上。丙拿走乙的财物造成的财产损失，不是交通肇事罪罪状规范保护范围内的结果。
2. 注意义务规范的保护范围
过失犯罪中涉及的注意义务规范，同样有其保护范围，也只能防止某一类危害结果。
案例：司机甲未保持车距，跟车太近追尾前车，但前车人员并无大碍；然而撞击声把路边一名行人吓死了。问：该死亡结果要不要算到甲的肇事行为头上？
如果算到甲头上，甲将因导致死亡结果而构成交通肇事罪。但不能用简单的”无A则无B”判断（若不撞击就没有撞击声，没有撞击声就不会吓死路人）。甲确实违反了注意义务规范（未保持车距），属于违章驾驶；但”保持车距”这一注意义务规范，要防止的是与前车追尾以及由此给前车人员、财物造成的伤亡和财产损失，它不能防止一切危害结果，也不能防止”吓死路人”这样的结果。吓死路人的结果不在保持车距这一注意义务规范的保护范围内，故该死亡结果不能算到甲未保持车距的头上，甲对该死亡结果在刑法上不负责任，进而不构成交通肇事罪。至于民法上是否负责另当别论；行政法（交法）上甲当然要负责任——发生追尾，该扣分扣分，该赔偿赔偿。
小结：结果的第二项要求是”规范保护范围内的结果”，这里的规范有两个：一是罪名罪状规范，二是注意义务规范。
巩固练习（隧道案）：狗蛋开车在高速公路进入一条很长的穿山隧道，隧道口交规明确写明进隧道应减速到规定公里数，且明确写着禁止行人入内（该隧道仅为机动车道）。狗蛋未减速（超速）往前开，突然发现前方有行人小芳，刹车不及将小芳撞死。问：狗蛋对死亡结果要不要负责？如要负责，则构成交通肇事罪。
这是实务真实案例，一审判决认定狗蛋构成交通肇事罪，理由是：人就是狗蛋撞死的，绝对有因果关系，且狗蛋违章超速，有肇事行为又有死亡结果。
辩护思路（运用规范保护范围理论）：狗蛋确有违章行为，违反的是”应当减速”这一注意义务规范；但该规范要防止的是哪一类危害结果？进隧道要求减速，是为了防止追尾——隧道内发生追尾事故处理起来特别麻烦。该规范要防止的是追尾导致的实害结果，而无法防止撞行人的结果，因为隧道本来不允许行人存在。撞死行人固然是实害结果，但不是”应当减速”这一注意义务规范要防止的结果，不在其保护范围内，故死亡结果不能算到狗蛋头上。该死亡结果应算到小芳自己头上，属于被害人自陷风险、自我负责——隧道禁止行人入内，行人仍进入隧道，风险自担。因此狗蛋对死亡结果不负责任，不构成交通肇事罪。但狗蛋仍要负行政法责任：毕竟超速，该扣分扣分、该行政处罚行政处罚，甚至可有民事赔偿，只是不负刑事责任。
重要概念区分：从自然事实角度看，狗蛋的撞击行为与小芳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，这叫自然事实的因果关系（事实的因果关系）；但从法律评价角度看，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。即有事实的因果关系，但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，二者要学会区分。
（四）结果必须是管辖范围内的结果
案例（德国判例原型）：丙酒后开车被交警查处，交警指挥丙把车停到某个地方，但交警指挥不当，导致石某的车撞上丙的车，石某身亡。问：该死亡结果算到丙头上还是交警头上？
结论：应算到交警头上，不能算到丙头上。理由是：丙固然醉驾、违章驾驶，但其正被交警查处并听从指挥，说明交警已经接管、管辖了事态。交警指挥不当导致车祸，该结果属于交警管辖的事项，应算到交警头上；丙是听交警指挥的，该结果已不是丙管辖的事。这就叫管辖范围内的结果。
五、结果要求小结
关于”果”的要求共有三项：
- 结果必须是现实发生的结果，不包括假设的结果；
- 结果必须是规范保护范围内的结果——超出保护范围的，哪怕是死亡结果也不能算到行为人头上；
- 结果必须是管辖范围内的结果——不属于行为人管辖的结果，不能算到其头上；由他人（如交警）管辖、接管的结果，算到该管辖者头上。
因打勾、果也打勾之后，接下来才判断因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