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系统梳理刑法客观要件中”结果”的相关理论，包括实害犯、具体危险犯、抽象危险犯的分类，结果加重犯的概念与生成原理、法定性要求、主观要件、与想象竞合犯的关系，以及结果加重犯中因果关系的判断标准，即”因的辨认”与”行为与目的同时存在原则”。

一、犯罪的基本分类：实害犯、具体危险犯、抽象危险犯

从法益侵害事实的角度，犯罪可以分为三类：实害犯、具体危险犯和抽象危险犯。

（一）实害犯（结果犯）

实害犯是指犯罪的成立或者既遂要求有实害结果的犯罪，即要求制造一种实害结果。典型例子是生产、销售劣药罪：法条明确规定，该罪的成立要求给人体健康造成严重危害的实害结果，即销售的劣药出了事，致人死亡或者致人重伤，有了这些实害结果才构成犯罪。实害犯也叫结果犯。

（二）具体危险犯

具体危险犯是指犯罪的成立并不要求发生实害结果，但要求存在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的危险。典型例子是生产、销售不符合标准的医用器材罪。之所以称为”具体的危险”，是因为：

1. 这种危险需要具体判断；
2. 这种危险是很现实、很紧迫的危险。

（三）抽象危险犯（行为犯）

抽象危险犯是指立法者认为只要实施了某种行为就具有抽象的危险，从而只要有该行为即定罪。典型例子是生产、销售假药罪：法条规定，只要生产、销售假药，就定该罪。抽象危险犯也称为行为犯，其危险不要求具体判断，是一种比较遥远的、缓和的、抽象的危险。

二、结果加重犯的概念与生成原理

（一）结果加重犯的概念

结果加重犯最典型的例子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：行为人实施伤害行为，意图犯故意伤害罪，但伤害行为不小心造成了死亡结果，此时仍然定故意伤害罪，但因为导致了死亡结果，要加重处罚。

典型案例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。鲁智深打镇关西时并不是想把镇关西打死，如果真想打死，就应直接定故意杀人罪。他当时只是想教训镇关西，即只想伤害，想犯的是故意伤害罪，但因为没有把握好度，结果把人打死了。因此，他对死亡结果是过失的心理，构成故意伤害罪，过失致人死亡。

另一个案例：甲乙两人因琐事发生口角，甲想伤害乙（给定条件很明确，只是想伤害），于是拿刀捅乙的腿部（非要害部位），造成轻伤，结果乙因失血过多死亡。这说明甲首先构成故意伤害罪，但对死亡结果也要负责；甲对死亡结果承担的是过失责任而非故意责任，因为他不是故意要致人死亡。所以甲构成故意伤害罪，同时过失致人死亡，然后加重处罚。这就是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这一最典型的结果加重犯。

（二）结果加重犯的生成原理

在上述案件中，整体上只有一个行为，即一个伤害行为，但该行为实际上触犯了两个罪：一个是基本犯，即故意伤害罪；同时，行为人制造了加重结果即死亡结果，而其对死亡结果又不是故意（如果是故意，就直接定故意杀人罪），而是过失，因此又触犯了过失致人死亡罪。

一个行为同时触犯两个罪，属于想象竞合（想象竞合犯）。想象竞合犯本来应当择一重罪论处，即哪个罪重就定哪个罪，一般来说故意伤害罪更重，定故意伤害罪即可。但立法者认为，只定一个普通的故意伤害罪，量刑太轻，毕竟造成了死亡结果；同时又不能两罪并罚，因为两罪并罚会违反禁止重复处罚原则——行为人只有一个行为，把一个行为处罚两次是不允许的。

于是立法者采取了折中方案：仍然定故意伤害罪，但把过失致人死亡这一罪名作为故意伤害罪的法定刑升格条件，加重处罚。也就是说，普通的故意伤害罪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，但因过失致人死亡的，仍定故意伤害罪，法定刑升格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死刑。由此就产生了结果加重犯，即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。

三、结果加重犯的考点一：法定性

结果加重犯必须是刑法明文规定的。不是只要一个行为制造了一个加重结果，就一定构成结果加重犯。例如，刑法在故意伤害罪中明文规定，过失致人死亡的加重处罚至十年以上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或者死刑，这时才存在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这一结果加重犯；刑法如果没有明文规定加重处罚，就不成立结果加重犯。

（一）刑法明文规定了结果加重犯的罪名

• 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；
• 强奸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• 非法拘禁罪过失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• 拐卖妇女、儿童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• 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致人死亡；
• 虐待罪致人死亡；
• 抢劫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• 抢夺罪过失致人重伤、死亡（此为司法解释规定的结果加重犯，法条中没有直接规定，是由司法解释解释出来的）。

（二）没有规定结果加重犯的罪名

• 强制猥亵罪：没有致人重伤、死亡的结果加重犯；
• 重婚罪：没有致人死亡加重处罚的结果加重犯；
• 侮辱罪、诽谤罪、遗弃罪：这三个罪与虐待罪有相似之处，但均没有致人死亡加重处罚的结果加重犯，立法者没有这样规定。

（三）立法理由

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之所以规定致人死亡加重处罚，是因为该罪手段上有暴力，暴力搞不好会致人死亡。重婚罪之所以没有规定致人死亡加重处罚，是因为重婚罪没有暴力手段，重婚行为本身不可能致人死亡。

四、结果加重犯的考点二：主观要件

结果加重犯的基本犯必须是故意犯罪，例如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，其基本犯故意伤害罪就是故意犯罪。行为人对加重结果一般是过失，例如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、非法拘禁罪过失致人死亡。

但是，有一种结果加重犯，行为人对加重结果既可以是故意，也可以是过失。这样的罪名只有四个，且为考试常考内容：

1. 强奸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2. 拐卖妇女、儿童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3. 抢劫罪致人重伤、死亡；
4. 放火罪致人重伤、死亡。

其中常考的是抢劫罪和强奸罪。这四个罪名中的”致人重伤、死亡”，既包括故意，也包括过失。例如抢劫罪致人死亡，有的是故意的，如谋财害命——为了取财直接把被害人砍死，然后将财物拿到手，这就属于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。

五、结果加重犯的考点三：与想象竞合犯的关系

（一）相同点

结果加重犯与想象竞合犯的相同点是：都是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名。例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构成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，这一结果加重犯也是一个行为触犯两个罪，一个是故意伤害罪，一个是过失致人死亡罪。

（二）区别

（三）转化关系

故意伤害罪中规定过失致人死亡要加重处罚，从而产生了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这一结果加重犯。假如立法者有一天把故意伤害罪中”致人死亡加重处罚”这一特殊规定删掉，那么遇到鲁智深拳打镇关西这类案件时，就定不了结果加重犯。此时应当回归原生态的做法，即按照想象竞合犯处理：行为人一个行为触犯故意伤害罪和过失致人死亡罪两个罪，择一重罪论处，例如故意伤害罪更重，就定故意伤害罪。由此可见，结果加重犯与想象竞合犯同根同源：想象竞合是正常办事，结果加重犯是特事特办；把特事特办的规定删掉，就回归原生态的想象竞合。

六、结果加重犯的考点四：因果关系

因果关系是考试中考查最多、且具有一定迷惑性的知识点。结论是：基本犯的实行行为和加重结果之间要有因果关系。例如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构成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，死亡结果要和基本犯的实行行为有因果关系；基本犯的实行行为就是故意伤害罪的实行行为，即故意伤害行为，故意伤害行为和死亡结果之间要有因果关系。

（一）因的辨认：基本犯实行行为的辨认

在过失致人死亡的情形中，因果关系比较容易判断。考试经常考查的是对加重结果既可以是过失也可以是故意的情形，即故意致人死亡、故意致人重伤的故意型结果加重犯，例如抢劫罪故意致人重伤、死亡，强奸罪故意致人重伤、死亡。这类案件存在”因的辨认”问题，即如何辨认基本犯的实行行为。

情形一：甲抢劫乙，乙反抗，甲为了抢到乙的财物，一怒之下把乙敲死，然后把钱财拿走。甲构成典型的抢劫罪，故意致人死亡。

情形二：甲抢劫到乙的财物以后（此时抢劫罪已经既遂），为了灭口而杀乙。这种情形不能定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这一结果加重犯，正确结论是抢劫罪既遂加故意杀人罪既遂，两罪并罚。

（二）”既遂前后”标准的局限：半桶水标准

对上述两个情形，有一种总结认为：区别在于杀人发生在抢劫既遂前还是既遂后——杀人发生在抢劫罪既遂后的，两罪并罚；杀人发生在抢劫罪既遂前的，定结果加重犯即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。这个标准不完全对，属于”半桶水标准”：抢劫既遂后再杀人是数罪并罚、不能定抢劫罪致人死亡，这句话是对的；但认为抢劫罪既遂前杀人就一律定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、不能两罪并罚，这句话是错的。

反例：甲拦路抢劫，对乙使用暴力，乙激烈反抗，甲定眼一看，发现乙是自己的杀父仇人，十年来一直想找乙报仇，于是不再关心取财，直接把乙砍死，大仇得报后离开现场。这个杀人同样发生在抢劫既遂前（尚未取得财物），但该案件不能定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，应当定抢劫罪的犯罪中止和故意杀人罪既遂，两罪并罚。

按照杀人发生的时间先后去判断，是半桶水标准。半桶水标准之所以最可怕，是因为掌握这种标准的人部分题能做对，但部分题总是做错，到复习后期答对率不能稳步提高。其原因在于掌握的标准不够到位、不够彻底，没有掌握底层原理。因此必须掌握真正的、底层的、具有通用性和普遍性的标准。

（三）真正的通用标准：因的辨认与行为与目的同时存在原则

真正的通用标准是”因的辨认”：加重结果的因必须是基本犯的实行行为。

情形二之所以要两罪并罚、不能定抢劫罪致人死亡，表面上的原因是杀人发生在抢劫罪既遂后，真正的原因是：该杀人行为已经不属于抢劫罪这一基本犯的实行行为。

辨认某个暴力行为是不是抢劫罪的实行行为，依据的是”行为与目的同时存在原则”。暴力型犯罪有很多，包括抢劫罪、强奸罪、杀人罪、伤害罪等；同样一个暴力行为到底是哪个罪的实行行为，要看行为人带着什么目的去实施。暴力行为要成为抢劫罪的实行行为，行为人必须带着取财的目的实施暴力。

在情形二中，杀人这一暴力行为没有带着取财的目的——行为人只带着灭口的目的，因为财物当时已经取到手，所以该杀人行为不是抢劫罪的实行行为，只是故意杀人罪的实行行为。因此不能定抢劫罪致人死亡，应定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，两罪并罚。

情形一之所以能定抢劫罪致人死亡，是因为把人敲死这一暴力行为是带着取财的目的实施的，属于抢劫罪的实行行为，所以能定抢劫罪故意致人死亡。

在上述拦路抢劫遇杀父仇人的案件中，行为人杀人的时候只有杀人的目的，已经没有取财的目的，该杀人行为只是故意杀人罪的实行行为，而不是抢劫罪的实行行为，所以不能定抢劫罪致人死亡；同时抢劫罪是行为人自动放弃，构成抢劫罪的犯罪中止，再单独定故意杀人罪，两罪并罚。

因此，真正的区分标准是：死亡结果是否由基本犯的实行行为造成；而基本犯的实行行为如何辨认，则根据行为与目的同时存在原则去辨认。这才是最根本的、通用型的判断标准。

（四）练习题

情形一：甲强奸乙女，乙女反抗，甲为了压制乙女的反抗，把乙女打成重伤，进而实施了强奸。本案应定强奸罪，故意致人重伤。理由是：把人打成重伤这一暴力行为是带着奸淫目的实施的，带着奸淫目的实施暴力就属于强奸罪的实行行为，所以能定强奸罪故意致人重伤。

情形二（已考过）：甲要强奸乙女，先强吻乙女，乙女激烈反抗，把甲的舌头咬断并吐回甲的嘴里，甲疼痛难忍、满嘴是血，愤怒之下直接把乙女掐死。本案中掐死被害人同样发生在强奸罪既遂之前，如果套用半桶水标准，就会定强奸罪故意致人死亡，但正确答案是强奸罪和故意杀人罪两罪并罚。理由是：甲把人掐死这一暴力行为只带着杀死对方的目的，没有带着强奸活的妇女的目的（强奸罪要求强奸一个活的妇女），所以掐死人这一暴力行为不是强奸罪的实行行为，不能定强奸罪致人死亡；此时是两个独立行为，故意杀人罪已经既遂，强奸罪已经成立但非既遂。

关于该强奸罪是未遂还是中止：中止是指能够继续犯罪但自动放弃；未遂是指无法继续而被迫放弃。本案中行为人舌头被咬断、满嘴是血、疼痛难忍，按照正常情况属于无法继续，是被迫放弃，因此完整的结论是强奸罪未遂和故意杀人罪既遂，两罪并罚。

（五）实务案例

实务案件：一个歹徒把一名女孩强奸，强奸得逞以后，歹徒在穿裤子时，女孩嘲讽了歹徒，歹徒听后发怒，直接把女孩打成重伤。本案的选项为：A．强奸罪故意致人重伤；B．强奸罪既遂和故意伤害罪既遂两罪并罚。正确答案是B项，两罪并罚。理由是：行为人此时实施暴力，其目的只是泄愤，已经没有强奸的目的，因此不能定强奸罪致人重伤，应当定强奸罪和故意伤害罪，两罪并罚。

（六）因果关系的判断（下一讲内容预告）

完成”因的辨认”之后，接下来是因果关系的判断。标准案例如下：甲把乙打成重伤，又后悔，送乙去医院，结果途中因丙的原因发生车祸，车祸导致乙死亡。丙因车祸致人死亡，可以定交通肇事罪。就甲而言，甲把乙打成重伤，首先能定故意伤害罪；问题在于甲对死亡结果要不要负责，即甲要不要定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。这需要判断伤害行为和死亡结果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，而其中存在一个介入因素即车祸。该因果关系如何判断，属于下一讲的内容。

七、本讲小结

本讲主要讲授结果加重犯。结果加重犯中最重要的是”因的辨认”，即加重结果的因必须是基本犯的实行行为，辨认标准是行为与目的同时存在原则。把因的辨认铺垫好，能为后续因果关系判断的学习打好基础。